波士頓的朋友來信說﹕佳麗河畔放風箏的小孩又多起來了﹐洛杉磯沒風﹐沒河﹐也不見風箏﹐但樹上的嫩葉開始冒出來﹐大概也算是春天來了吧。草地上又多了些仰視蒼天浮雲白的大鬍子﹐女孩的頭髮長了﹐裙子短了。
前天晚上我和同房三本 (Yamamoto) 去啤酒間喝酒﹐同行的還有一個韓國來的。中﹐日﹐韓同行﹐20 年前做夢都別想。車停在山達摩尼卡 (Santa Monica) 海邊一個酒吧外﹐小店外面居然有人排長龍﹐大夥兒在冷風中又縮脖子又跳腳等進去﹐我反正陪公子讀書等著見市面﹐看熱鬧﹐等就等吧﹗
進得門來﹐小小的一個空間﹐人擠人像沙丁魚一樣﹔花生免費﹐任人用大袋子裝。花生殼隨手亂丟﹐地上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沙沙地響。牆上貼滿了從報上剪下來的圖片和海報﹐天花板下掛了些孫子才看得懂的玩意。圖片和海報從希特勒到瑪麗蓮夢露﹐從 1940 年代的「愛生毫」到1960 年代的平克勞斯貝。斯大林擠在一角﹐八字鬍一幅奸臣相﹐邱大雪茄正在那邊望著他笑。這邊還有一個哥樂美型的女人正和一個提著棒子的球員作親熱狀。如果他們都還沒死也該兒孫滿堂了。
什麼是滄桑﹖只要看一看牆上發黃的剪報就知道了。啤酒很便宜﹐音樂聲音很響﹔搖滾的古典的一視同仁。幾個老美隨著星條旗進行曲跳猴子舞。這就是 60 年代後期的美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誰知道﹖搞不好拉兵拉到越南﹐一顆子彈﹐什麼都廢了。
我那位東洋室友我叫他 Ken﹐出身富人家﹐但思想左傾得厲害﹐這和美國社會一樣﹕吃飽了﹐穿暖了﹐行有餘力﹐花樣就多起來了。哪像我現在﹐忙著求生﹐求學還來不及﹐哪有閑功夫管其他的鬼事﹖我常開他玩笑﹐問他是不是和那個三本五十六有點親戚關係﹖強迫他拿筆記給我抄﹐說是欠我的「血債」。日本鬼子出國留洋和我們不一樣﹐想讀博士的不多﹐讀過碩士就打道回國從基層幹起﹐他們對喝過洋墨水的留學生並沒有那麼看重。有天這小子不知道吃錯什麼藥﹐突然問我為什麼台灣來的留學生一個個戴眼鏡﹐面黃肌瘦﹖我本想和他大辯一場﹐奈何放眼一看﹐正好被他不幸而言中﹔台灣來的同學﹐壯的不能說沒有﹐但大多數不是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就是一幅虧相﹐被老日踏到痛腳害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我進了學校後﹐生活起了180 度改變﹐從社會最基層端盤子的﹐一跳就跳到洛杉磯加州大學 Graduate School of Management 管理研究院的研究生。洛杉磯加大的環境那是一個字﹕「高級」(OK 兩個字)﹐我偶爾在學校佈告欄看到 Beverly Hills 和 Bel Air 的有錢人晚上開派對需要人手打雜﹐我也去玩票過一次﹐主人知道我們是 UCLA 的學生﹐對我們都是客客氣氣的。而我也不是為了那點錢﹐而是去見識一下只有在好萊塢電影中才看得到的美國上流社會﹐在游泳池邊開派對的場面。我那時還沒搬到後來和天鉤賈霸同一宿舍﹐在外租屋同居者居然是個日本鬼子三本老兄。我們相處得很好﹐而他也是讀 MBA 學位。這才有我強迫他血債筆記還的那回事。
| 「會扯後腿」的室友三本「太郎」Ken. |
我必須在此最後一次把我那個學位是怎麼讀出來的徹底交代一下﹕沒錯﹐我在 UCLA 讀學位期間﹐泡東方圖書館﹐打筆仗﹐寫小說﹐看天下無敵的天鉤賈霸那時候還是 Lew Alcindor 打籃球﹐看 O J Simpson 有名的那場 S 形長跑達陣把我們踢出玫瑰盃決戰 Big 10 的普渡大學足球賽﹐暑假遊優山美地國家公園﹐信夫人常說的﹕ UCLA 那時候只有體育好﹐學術地位不怎樣也非全無道理。但我也得承認我能讀出那個 MBA 學位靠三個瞎貓碰到死耗子的運氣﹕
運氣一﹐我 Political University 的成績不錯﹐80 分以上就是 A 的科目不少﹐政大與眾不同﹐體育﹐軍訓﹐學業﹐品行全列入成績單﹐都是 A﹐ 所以﹐我的英文成績單非常亮眼﹐對我申請學校非常有利。從成績單上看﹐我簡直就是個品學兼優﹐德智體皆具的全能優質生。老美被我成績單唬得一愣一愣的﹐運輸學﹔A﹐good﹐不用再修。 財政學﹔A﹐ good﹐ 免修, 會計學﹔ A﹐OK﹐ 初級會計就不用修了。一算下來﹐很多要用語文的課我都免修。
運氣二﹐在 MBA 的專項中﹐我捨老美的熱門市場﹐財政而選洋人不選的Qualitative Method (QM)。QM 者﹐俗稱 Operational Research (OR)也。比較著重於
| 欲與紅木試比高 - 1967 |
最後一個運氣是畢業考可以選擇寫論文或筆試。寫論文我英文不靈﹐筆試對我們這些身經百「烤」台灣來的人來說﹐小場面耳。何況筆試成績不畫曲線﹐不和別人比﹐只跟合格標準線比。我的畢業證書上有三個簽名﹕洛杉磯加州大學校長﹐加州大學總校長﹐州長﹐那時的州長正好是雷根。所以我常說我畢業證書上有總統簽名。說良心話﹐我那張畢業證書﹐一輩子沒有亮過一次相﹐我一生中最努力奮鬥得到的一張金字招牌﹐居然只不過是張從沒任何公司或任何人想要看的廢紙。
第一學期完﹐學校放暑假﹐海外學生服務處有個優山美地國家公園旅遊團﹐三 本和我相約報名參加。有天晚上﹐月黑風高﹐領隊帶我們坐車去一個的地方看一條火籠從山頂一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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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已經成為絕響的優山美地火龍飛瀑。 |
1965 年的春天﹐泛美的留學生包機﹐把我帶到洛杉磯﹐1968 年的春天﹐灰狗巴士帶我悄悄地離開了洛杉磯﹐這三年的前半段﹐我在車水馬龍的好萊塢大道和落日大道﹐以及北好萊塢的中國餐館進進出出﹐從低端的重慶樓﹐梅林園到高端的上海樓﹐牟林園﹐中間還在 Salinas 採過草莓﹐大使旅館水池底撈過叉子。但也有被兩次被炒魷魚的經歷﹕
第一次是在好萊塢大道上經過一家店面看到玻璃窗上有招募工人的廣告﹐我進去見了一個有法國口音的老闆﹐馬上被僱用﹐第二天上班﹐工作是把螺絲釘套上螺絲帽﹐另外一個工作是操作一台製造塑膠盒子的機器用來裝螺絲釘的﹔竅門是壓塑膠版的力道和時間要剛好﹐塑膠盒子的四個角才會是90 度。我第一個星期平平穩穩的過去了﹐我卯著吃奶的氣力幹得非常起勁﹐老闆非常滿意。第二個星期開始﹐我手腳慢了下來﹐因為這活實在無聊﹐工資是算鐘點計算﹐但每天的鐘點並不是固定的﹐有時長有時短﹐看公司的生意調整。有天老闆問我為什麼產量沒有以前好﹐我說﹕做太快﹐產量太多﹐鐘點就少了。我那時對這活跟我採草莓一樣﹐已經不想幹了﹐所以打開天窗說亮話﹐當然就被請明天不必來了。
後來在日落大道上找到一個咖啡館做 Bus Boy ﹐不記得是上的大夜班還是小夜班﹐我心想﹕半夜三更哪有什麼人來喝咖啡﹖於是欣然接受這個工作。第一天上班就發現我的假設完全錯誤﹐從晚上 10 點開始﹐日落大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什麼樣的人都出來了。老美不像咱們老中一雙筷子走天下。老美喝杯咖啡﹐杯子﹐碟子﹐盤子﹐刀子﹐叉子﹐勺子 六子登科﹐忙得信大少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於是向咖啡館經理進言﹔如果將來機會﹐務請將本人轉正為白天為人民服務。有天咱們已經準備下班打道回府睡覺﹐洗碗的阿米哥沒來上班﹐經理把阿米哥的祖先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後﹐一籌莫展。此時青年掌門人的義氣干雲的美德(或傻氣)又發作了﹐於是自動請纓到廚房洗碗。後來經理在顧客中找到一個老美年輕人來代替我。第二天我去上班時發現這位老美白人居然已經在咖啡館幹起白天的活。於是我去問經理﹕你不是說過如果有空位要把我轉正到白天去幹活嗎﹖老闆沒講話﹐叫我到辦公室﹐開了張支票請信小廝捲鋪蓋卷走路。
回想起來﹐我在洛杉磯三年的經歷﹐前一年半在社會底層打工﹐把我從一個在
| 優山美第瀑布下抽煙斗﹐裝樣子唬人的 - 19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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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年後和兒子在同一瀑布下合影 -1996。 這個瀑布應該是 Yosemite Waterfall 的最後一段。通稱 Lower Yosemite Waterf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