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寫信了﹐原因不說你也知道。
學校昨天考完﹐學校放假﹐宿舍突然冷清下來﹐「東飛伯勞西飛燕」﹐那些金頭髮的﹐棕頭髮的小鳥兒們﹐一個個飛回她們的窩裡去了。宿舍裡剩下的都是像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再見面時﹐該是春天了。
有時想想﹔必要的寧靜和孤獨非常重要﹐倒不是標榜什麼自命清高﹐孤芳自賞﹐只是我常常覺得像我們這樣的留學生﹐如果不能夠在孤獨中得到樂趣﹐則很可能永遠不知道什麼是快樂。
| 在練《坐看雲起時》信門神功前﹐我已經有了《臥看雲起時》的基本功。 |
沒事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躺在 UCLA 的草地上想一些問題﹔大的﹐小的﹐整體的﹐個人的﹐試著用歷史的眼光﹐不受傳統和偏見的影響去重估一些事物。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將來該走哪條路﹖
第二個問題﹐我該做什麼樣的人﹖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已經有了答案。本質上我是個屬於文學的人﹐以一個屬於文學的人去搞和科學佔到一點邊的電腦﹐半途出家﹐其無大作為﹐鐵矣﹗客觀而論﹐我有潛力成為一個好老師﹐但一想到為人師表那個「表」字﹐就很泄氣﹔前一陣子因為我那篇思想搞通後寫的宣言式小說《青春繭》在《皇冠》發表後﹐一位住在台中的女讀者從《皇冠》那裡打聽到我的地址﹐來了一封信。信中對我文章中的幽默﹐風趣﹐客觀﹐和冷靜佩服得緊。尤其是對我大學生活的瀟灑和解脫的性格非常欣賞。其實我並不敢擔保別人是不是真正了解我「表面上嘻嘻哈哈﹐骨子裡明明白白」的做人態度。往往被人認為不夠成熟﹐不夠嚴肅。這種「天下事沒什麼了不起﹐20 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打不死的韌性﹐在我當初寫那篇小說時﹐只是一種理論和理想﹐是對往事的反省和總結。在這一年多在 UCLA 校園的草地上「仰視蒼天浮雲白」的沉思和反芻後﹐我發現這應該是今後在生活中值得去追求和實踐的原理原則。
所以說我究竟想做個什麼樣的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對古人所謂的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從小興趣就不大。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我面皮不夠厚﹐心不夠黑﹐這是我的短板。我現在只一心一意把學位拿到﹐其他的只能騎驢看腳本﹐走著瞧了。
我的現狀大概就是這樣﹐你說你和 XXX 沒戲唱了﹐問我對愛情的看法。我認為我們一生中常犯一個錯誤﹐那就是太重視 IQ 而忽視了 EQ﹐我們浪費太多的精力在男女愛情上。一切的煩惱往往是起源於心胸不夠寬廣﹐把人活在世界上真正的原因搞渾了。現在讓我對愛情本身下個定義﹕
| 真希望當年有人告訴我﹕你這生最應該學到的功課﹐其實沒有一樣寫在你的教課書本上。 |
第一﹐愛情的本質是追求快樂﹐不能使人快樂的感情不值得追求﹐也非真正的愛情。
第二﹐愛情的形態不會永遠不變﹐形態不變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愛情。
第三﹐愛情不一定要佔有﹔要有逛花園而不存「有花堪折須當折」的小氣想法。要懂得大丈夫有所不為的道理。
第四﹐女人的性格比容貌重要﹐內在的美遠勝於外在的美。容貌是先天的﹐氣質是後天的。有氣質的女人不會醜到那裡去。
第五﹐害死人不賠命的「一瓢飲主義」﹐「巫山雲主義」﹐「寧為抱柱信主義」都是不健康的愛情。
最後﹐講個笑話給你聽﹕有一個老人終身未娶﹐晚年有個年輕人問他原因。他說﹕「我年輕時就下定決心非找到一個完美的女人才娶」。年輕人問「後來呢﹖」老人說﹕「後來遇到一個完美的女人﹐但她決心要找個完美的男人才嫁。」 所以﹐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想法簡直是混球想法。
這些話你聽起來可能覺得過於偏激﹐我們年齡差不多﹐我懂什麼愛情﹖何況講理論容易﹐做起來不是那麼容易。你問我答﹐交卷而已。再聊。
60 年後再看這封信﹐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那時我大概是 27 歲﹐懂啥﹖
| 煙斗沒地方放﹐插在錶帶上﹐裝樣子的。照片中紅磚建築物地下層是東方圖書館﹐在《中央日報》與一個叫老兵的人打筆戰﹔他叫我們這些留學生不要在國外批評政府﹐用的理由是「兒不嫌娘醜」。我說﹕「兒子希望娘打扮打扮是為娘好﹐不是嫌娘醜。」他說﹕「大家在一條船上﹐船翻了都到不了對岸。」這時候有別的留學生加入討論﹐中央日報也有短評﹐我學業要緊﹐於是高掛免戰牌﹐落荒而逃。哪是我堅信世界上只有三種意見﹕「我的寶貴意見﹐你的不寶貴意見﹐和他的 god damn 意見」思想的開始。 |
我在那個紅磚建築物地層的東方圖書館裡寫號稱思想搞通了宣言式小說《青春繭》登在《皇冠》雜誌上。當時的《皇冠》是台灣最受年輕人歡迎的軟性雜誌﹐後來的老闆娘是大名鼎鼎的瓊瑤。我泡在東方圖書館翻《人民畫刊》研究「匪情」的時間比在教室翻書多﹐難怪我女兒懷疑我是否真的畢了業。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畢業的。1959 年燕子尾巴的雪佛蘭是我在美國三年換的第三部車。1968 年離開洛杉磯時賣掉。賣得的錢在去陌地生途中經過拉斯維加斯輸得只剩下 26 塊錢 - 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回頭來看﹐巴不得那時候有人告訴我﹕「男人的一生其實只需要做三個正確的決定。這三件事做對了﹐一生幸福就是板上釘釘﹐幾乎可以確定的事。不幸的
| 這些剪報大概是1967 的中央日報﹐但絕不可能是從 UCLA 東方圖書館的報紙剪下來的。我記得那時候我會收到中央日報的海外版﹐是航空寄來的。 |
很多年後﹐我女兒也進了 UCLA﹐ 她畢業那晚﹐我們南下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包括她的母親﹐哥哥﹐嫂嫂在一家西餐館慶祝。我帶去一瓶 2005 年的波多紅酒﹐席間﹐我女兒問﹕「爸﹐你真是 UCLA 畢業的嗎﹖」我還來不及回答她的話﹐我兒子就拔刀相助說﹕「我看到過 UCLA 校友會寄給他的信。」
我想起我兒子小時候問我是台灣哪所大學畢業的﹖我想都沒想就直接翻譯﹕〝Political University”﹐他有點曚﹐問﹕“What kind of university is that?”後來他妹妹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我的回答就聰明多了﹕「台灣的耶魯」講完後﹐我自己都笑了起來﹐非常得意居然想得出這個唬人的回答。我沒有告訴他們 我 Political University 班上﹐我是唯一拿美國正牌大學 MBA 學位的人﹐我的畢業證書上有未來總統的簽名。也許再過幾年﹐我把這張畢業證書留給我的女兒。
女兒的畢業典禮上﹐主講人是「天鉤賈霸」(Sky-Hook Jabbar)。我在 UCLA 時和他住同一宿舍﹐他那時候還是叫 Lew Alcindor, Kareem Abdul-Jabbar 是他畢業後進入 NBA 後改的名字。我記得那時他是唯一進食堂門要低頭的長人。畢業後我到密瓦基出差﹐「天鉤賈霸」當時可能已經離開了密瓦基的公鹿隊轉投洛杉磯湖人隊﹐我們住同一個旅館﹐在電梯裡遇到他﹐只有我們兩人﹐我仰頭對他說﹕「我們在 UCLA 住同一個宿舍」﹐他問﹕「哪個宿舍﹖」我說﹕「Dykstra Hall」﹐他說﹕「啊﹐我早已忘了。」
在有史以來所有美國職業籃球員中﹐「天鉤賈霸」絕對可以排名在前十名。在中鋒中﹐我認為他應該排名第一。但他退休後的境遇並不順利﹐這和他年輕時的叛逆性格有關。他後半生逐漸回歸比較正面的影響力﹐歐巴馬總統把美國平民能得到最高榮譽的「自由勛章」頒給了他。如果那天我們在密瓦基旅館的電梯裡遇到時﹐電梯裡突然傳出一個聲音說﹕「請注意﹐你們最好多看對方一眼﹐更好 是握個手﹐40 年後﹐你﹐那個高大個﹔會回到你當年叱吒風雲的球場﹐在畢業典禮上主講。你﹐那個小矮個﹔會是畢業生家長在場邊東張西望沒怎麼用心聽。 」The chickens come home to roost, 人生行旅會遇到些什麼樣的人﹐在什麼場合重遇到﹐還真說不準。難道不是嗎﹖ 懷南 3/1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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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的 NBA 球員中﹐到目前為止也只有 6 位得到這個 The Presidential Model of Freedom﹐ 除賈霸外﹐其他五位是 Bill Russell, Michael Jordan, Bob Cousy, Jerry West, Majic Johnson. 兩個歷史上最棒的中鋒﹐三個最棒的後衛﹐但他們當選﹐不全靠球場上的表現﹐也要靠球場外的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