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曾年輕過的歲月

洛城書簡之六﹕故人

2026 年3月15 日

Dear XX

            好久沒寫信了﹐值得一談的事太多﹐先把正經的交代過去﹐這學期是有驚無險地混過去了﹐美國的教育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在高中拼命﹐目的是想進大學﹐進了大學後玩四年就輕輕鬆鬆畢業了。老美是高中玩﹐因為不是所有的人都想進大學。進了大學開始讀書﹐極少數的才會進研究院。來者不善﹐不好對付。當然﹐由於越戰的關係﹐現在讀研究院的老美有些是為了逃避被徵兵去越南打戰來讀研究院的﹐他們特別用功﹐怕考砸了被學校踢出去上戰場。美國考試是劃曲線﹐不是憑分數。在台灣﹐60 分算通過﹐結果可能全班都通過。在美國﹐就算你得 60 分﹐但如果班上其他的同學都是 70 分以上﹐你也有機會被刷掉。所以我說有驚無險地混過去了﹐不是謙虛。

            大鐵兄在洛杉磯找到工作﹐在此落地生根﹐好歹有個熟人可以蓋蓋。老師在北加州太浩湖賭場打工﹐來信稱﹕「此地賭場設備豪華﹐各種賭法齊備﹐可惜就少麻將﹐否則癮發時也可以來上幾圈。。。云云」

            還有李霸王﹐今年夏天走巴黎﹐過倫敦﹐訪劍橋﹐在過英法海峽一時有感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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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上軍訓課可是真刀真槍打過靶的。在臥姿射擊時﹐女同學後面老是站著另一位女同學﹐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被教育才知道女同學怕裙子被風掀起春光外洩讓男生眼睛吃冰淇淋。哪有這麼緊張﹖同時﹐每次大熱天出操﹐總有些女生在樹蔭下嘻嘻哈哈﹐我又不得其解﹐經過再教育後才知道什麼叫例假。照片中少年掌門人左右護法加上老師﹐是光棍會成員。該會我是會長。大鐵﹐竹如資格不合﹐不是會員。我今天問老師那時我們用什麼槍﹖我以為是二戰神器 M1﹐他說是國產 38 式步槍。我想他是對的。
說﹕「。。。海水茫茫﹐天色蒼蒼﹐古今如夢﹐希特勒﹐邱吉爾﹐於今安在哉﹖千古風流人物﹐終歸烏有。。。。」然後他那大國沙文主義的法寶又祭出來了﹐ 說什麼 「。。。箱子上貼了一張國旗﹐頗受人注目﹐揚大漢之天威於異域﹐捨我其誰﹖。。。老李在此頗能秉承庭訓﹐宣揚國威。。。」我去信勸他不要老是以特派員的架勢亂搞﹐一不小心來個「倫敦蒙難記」什麼的﹐就吃不完兜著走啦﹗最不像話的是他在信尾加上一筆﹕「。。。鐵要如何如何(原文刪掉。信註)﹐以報國人受欺辱之百年大仇 。。。」此兄向來是雷大雨小﹐當年想追黃XX﹐天熱不上﹐天冷不上﹐黃XX和別人在一起時不上﹐一個人在的時候不上﹐最後有沒有上也只有天知道了。

         當年「大專聯賽」的對手﹐現在恐怕只有留在台灣的竹如兄還會偶爾摸四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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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上﹐考進台大﹐成大﹐師大﹐Political University 各只有一人。當年大學的錄取百分比是25% 到 30% 之間﹐要考上這四所大學﹐可能要拼到所有考生中的 10% - 15% 左右﹐看什麼系。比現在考不上比考上還難的奇怪現象很不一樣。1964 年大鐵第一個出國﹐我們攝影留念。竹如和我在前﹐老師和大鐵在後。我不是要卡 C 位﹐碰巧的。
我們三個早已金盆洗手﹐不與此物為伍了。想想也很荒唐﹐在台灣讀大學居然有那麼多時間搓麻將﹐還記不記得過舊曆年時﹐一定在我們家搓通宵麻將﹐我家住紹興南街﹐大鐵兄家住得滿遠﹐快到午夜 12 點時﹐他偏要回家拜祖先﹐我們喝稀飯等他﹐稀飯第三碗還沒喝完時﹐大鐵就已經回來了。我們那時開他玩笑﹕如此練習下去﹐總有一天﹐他可以代表我國參加奧運會腳踏車競快比賽。何曾幾時﹐腳踏車不騎了﹐祖先牌位不拜了﹐稀飯還會喝﹐但當年那些挑燈夜戰不知東方既白的心情和環境已經隨風(東風﹖西風﹖)而去了。我當年號稱生平大志之一就是要胡一次十三么﹐看來這輩子沒希望了。就此打住﹐下次再聊。


懷南後記﹕

         在這篇舊信中我提到四個故人﹐首先談李霸王﹕

         李兄的母親在大陸撤退時沒有和家人一起 撤退到台灣﹐沒有母親的李兄﹐花在我家的次數和時間比任何其他同學都多﹐在我面前稱我母親「老母」﹐非常不見外。他和我母親和姐姐比我任何同學都熟。我們叫他「霸王」的原由是這樣的﹕我們大專聯賽有時三缺一﹐只好找他替補﹐他話說得很明白﹕ 我是沒錢的﹐輸了也不會付錢。於是我們就說他是打「霸王牌」霸王之名就此而來。但回想起來如果他贏了怎麼算﹖真不記得了。好像他從來沒贏過。這可能和他不願意精研牌藝﹐獨孤求敗的心態有關。

         我們的學校在北投大屯山下﹐管那地區警察派出所的所長好像是李霸王的老爸﹐所以我們有持無恐﹐敢上山偷桔子﹐和偷別人家的木瓜。說到這裡﹐得交代一下實情﹕有關偷雞摸狗的事﹐我都只是從犯而非主犯。主犯是動手偷﹐從犯只是在旁邊看。偷桔子我有沒有動手採﹐我不敢說 100% 沒有﹐因為時間實在是 太久太久之前。但偷木瓜我絕對是 100% 觀察員。理由很簡單﹕第一﹐我不喜歡吃木瓜﹐因為我年輕時除了西瓜和香瓜外﹐其他什麼瓜都不吃。第二﹐偷木瓜需要工具和技術﹐非我所長。

         台灣的木瓜都是種在別人家的後院。有高牆圍繞。木瓜樹蠻高﹐我們在牆外可望而不可及。於是主犯會找根長竹竿﹐然後把我們教室裡的字紙簍用麻繩綁好。將長竹竿在牆外伸到成熟的木瓜下﹐一頂或怎麼一槁﹐木瓜就掉進簍子裡了﹐這需要點技術﹐我不會。如果主人家發現有人在牆外偷木瓜﹐開門出來逮人﹐我們早就逃之夭夭了。這套流程﹐幾十年後卻幫了我個大忙。

         我們 搬到北加州的第二個家的後院是個蠻大的斜坡﹐我們種了很多水果樹﹔有蘋果﹐桃子﹐李子﹐檸檬﹐櫻桃。我們在那個房子住了 16 年﹐到了後來﹐水果樹長大了﹐每年的水果很多。因為是斜坡地﹐不好用梯子﹐比較高的蘋果﹐李子﹐桃子採不到﹐於是我想起高中時偷木瓜的工具﹔我把空網球筒綁在一條木棍上。現在不用土法煉鋼的麻繩﹐用膠帶﹐然後把網球筒頂在桃子或李子﹐蘋果下﹐用力一轉﹐水果應聲入筒﹐一筒可以裝好幾顆。我女兒那時讀初中﹐見他老爸有此神功﹐驚為絕技﹐以為是原創﹐稱讚我聰明。 相傳馬克還在保持吐溫時說過﹕「我 14 歲的時候﹐我認為我老爸真是無知透頂﹐讓人不能忍耐﹐但當我 21 歲的時候﹐我發現我老爸在7 年間﹐進步可謂神速。」唉﹐我女兒不是馬克吐溫﹐不然她大學畢業時就不會問我究竟 UCLA 有沒有畢業帶有懷疑態度的問題了。

         還是回來談李霸王﹕大專聯考大家亂填志願。我考進政大會統系統計組﹐霸王進了淡江西班牙語系。這下他如魚得水﹐畢業後進入宋楚瑜時期的新聞局。據他說﹐她的日常工作之一是在進口的《時代雜誌》上﹐凡是看到有老毛的照片就蓋上一個「匪」字的章。我警告過他﹕「你蓋章的時候最好不要打瞌睡﹐如果把匪字蓋到老蔣的頭上你就完蛋了。」後來李霸王到西班牙留過學﹐回國後重回新聞局﹐曾經兩次外派﹐一次是巴西﹐一次是丹麥。都是好地方﹐都不是講西班牙語的國家。他有次回國敘職經過舊金山﹐我們見了面﹐聊了天。他回台後在信老太前打我的小報告﹐說我思想左傾。他在新聞局處長位上退休﹐退休後在台灣養老﹐和老同事來往﹐搓搓麻將﹐非大專聯賽候補打「霸王牌」的桌上阿蒙矣。今天和他通電郵﹐他說他現在以整理當年的《四國智慧語》- 中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和意大利文語言相似的字彙自娛。故人無恙﹐學以致用﹐不靠背景﹐能做到新聞局處長﹐全靠本事﹐我非常為他高興。


         從高中﹐到大學﹐到出國前﹐這近 10 中我最要好的朋友是盛竹如。在台灣﹐盛兄是個名利雙收的傳奇人物﹐當年我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但30 歲後我們就沒有互通往來了﹐為什麼﹖這不是容易回答的大哉問﹐不過﹐先談我們的少年情懷吧。

         論天資聰明﹐頭腦靈活﹐盛兄在同儕中排名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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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公告上的警告好像是「嚴禁偷採桔子﹐違者送警法辦」霸王兄的阿伯是派出所所長﹐怕啥﹖但建議在牌子前來一張照片鐵不是我的主意。我向來是從犯不是主犯。
如果說我當年跟著他跑龍套也許有點過份自貶﹐但的確有三件事沒有他領頭﹐不會有我的份的﹕也因為這三件事﹐在加上我出國前一天在台灣電視雜誌上介紹他絕非國語標準只會唸稿子的播音員﹔那時候我哪有 “news anchor man” 的觀念﹖後來他也名正言順的成為台灣第一個 news anchor man。1965 年 3 月20﹐我在松山機場上飛機﹐他和霸王是兩個送機的高中同學之一﹐所以﹐我才敢在這裡公開說從高中到出國那10 年﹐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那時候台灣有個電影檢查處在台北的杭州南路﹐進口的外國電影﹐90% 以上是美國電影在上演前有些有問題的﹐要經過這個機關審查通過後才能上演。基本上「政治不正確」嚴重的禁。不太嚴重的剪﹐或搞偷梁換柱的把戲後放行﹔譬如說親中女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名著《龍種》改編的電影中有《義勇軍進行曲》﹐上演時那段插曲變成了電影《巨人》的主題曲。前者是 1944 年的電影﹐後者是1956 年的電影﹐相差12 年﹐亂搞一氣。有關電影內容牽涉到不合當時保守的道德觀念﹐色情﹐和裸體的鏡頭當然不是禁就是剪。盛兄不知道是憑著什麼特殊關係﹐居然帶著我也大搖大擺的進到那個放映電影的黑房間去看有問題的電影。記憶中有兩部被禁的電影被我們看到﹔一部是1956 年的 《The Bad Seed》﹐講的是8 歲小孩心理有問題的驚悚片。另一部是 1959 的《The World, The Flesh, and The Devil》 講一個白人﹐一個黑人和一個白女人是三個在核放射線意外後﹐紐約唯存的三個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回頭來看﹐那兩部電影的內容哪有什麼離經背道值得禁演的道理﹖不過那是 50 年代的後期﹐台灣社會極端保守﹐我跟著盛兄看別人看不到的電影﹐當然是特權。而這個特權要靠另一個特權的保護。

         我們的學校在北投﹐通勤要靠坐火車﹐火車的班次少﹐錯掉一班車要等很久才有第二班﹐在電檢處看完電影後坐火車去學校大概都快中午吃便當的時候了。但從台北去北投有公路局的巴士﹐班次很多﹐巴士的學生月票數量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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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屆是三班﹔男生按分數分甲乙兩班。我們乙班的最高分都低於甲班最低分。所以甲乙兩班向來是對著幹。高中一畢業﹐我們班開舞會﹐沒請甲班只請丙班女生。丙班女生非常捧場﹐來的不少。其中有位大學時逛西門町電影街被我們碰到﹐拉到我家搓麻將﹐放了我一個清一色沒付錢﹐我找了她幾十年都沒找到。別躲啦﹐我錢不要了。另外一位﹐家住我家附近﹐我家住現國民黨台北市黨部現址﹐來來大飯店斜對面﹐警務署隔壁。我們從台北火車站沿中正路二段(後因中正有段不祥改為忠孝東路)走。她在水溝那邊﹐我。外在水溝這邊﹐我們誰也不跟誰說話。人不風流枉少年﹐掌門人讀高中時﹐光棍會會長倒真不是浪得虛名。對這位女同學﹐容我說一聲晚來的抱歉。
並且是靠「繼承」而非新購。換句話說﹐只有極少數的同學有此特權﹐沒人知道他們是這麼搞到這種月票的。誇張的是持有這種坐巴士上學的幾乎都是漂亮的女生﹐據說她們之所以能夠有資格買公路局學生月票﹐靠的是顏值從畢業男生那裡「繼承」來的。盛兄不但自己搞到一張﹐也跟我搞到一張。因此﹐看完電檢處的早場後去學校﹐雖沒趕上昇旗典禮﹐但絕對不會晚到吃便當的時候。昇旗典禮是要點名的﹐但班上的風紀股長向來是班上最沒風紀的同學出任﹐點什麼名﹖我們遲到根本不會上違規名單。有次看完電影到學校﹐昇旗已經完畢﹐看到李霸王在旗杆前被罰站﹐我們不懷好意地故意在他面前慢慢走過去﹐好像閱兵一樣。李霸王臉色極為尷尬﹐我們忍不住大笑。

         如果上面兩件事是動用人際關係﹐享受特權﹐那下面這件我們在一起幹的事就有點「代誌大條」了。

         台灣的職業軍人有一種叫「補給證」的身份證明。憑「補給證」就算穿便服也可以享受看電影和坐巴士的半票優待。盛兄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搞到一張空白的「補給證」﹐貼上自己的照片﹐看電影進場時﹐掏出偽造文書的「補給證」﹐像FBI 幹員表明身份是一樣﹐掏出證明﹐在收票員眼前一晃則收﹐放回口袋﹐收票員把半票一撕﹐盛兄堂堂正正入場﹐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入場後﹐我已經在鐵柵側門等候﹐他把「補給證」交給我﹐我如法炮製。。。我們哥們倆就靠一張偽造的「補給證」買半票看了不少的電影。

         我們最後一次深談大概是 1967 年。那年盛兄因不管國防部的反對﹐堅持要報導1964 年國慶閱兵軍機出事的新聞和傳說中與蔣孝武關係緊張﹐被台灣電視請下了王牌新聞主播的寶座而被送到歐洲攷察。他路過洛杉磯﹐和老師﹐大鐵兄﹐我﹐四個當年大專聯賽的對手在大鐵兄家客廳的地板上一字排開躺著聊天幾乎到天亮。那晚之後﹐他和我們就漸行漸遠而最後徹底失掉聯絡。為什麼﹖難說。也許是竹如回台後﹐轉換跑道變成了綜藝節目﹐和運動節目的主持大咖﹐越來越有名和有錢。友誼像一株玫瑰﹐是需要小心修剪和加肥才能繼續成長和茁壯。橫在我們中間的時差﹐距離﹐環境﹐遭遇﹐價值觀和生活興趣都是不易克服的障礙 。我今天打電話問他小學和高中同學﹐也同為將門之後的羅兄﹐他剛從台灣回來﹐我問他和盛兄有聯絡嗎﹖他說沒有並補上一句﹕「他現在是不同的 class 了。」這話也許不是全錯﹔我們的疏遠不是任何人的錯﹐那時如果有「伊妹兒」﹐聯絡比較方便﹐也許我們曾經有的親密關係可以維持。這﹐當然也是屬於那種 What If ... 的猜測。也許清朝的訥蘭性德的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見。。。」 是這個故事早已寫好的完美結局。


         大鐵兄的外號來自他和我們「大專聯賽」時的習慣﹔突然把牌乓的一聲全蓋了起來﹐口中說道﹕「鐵自摸了」﹐這時候我往往手上的東南西北爛牌還沒打完﹐這招心理戰非常恐怖﹐「大鐵」之名由此而來。高中三年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他和老師考大學是志在甲租科系﹐我和竹如則是長於乙組科系。大鐵聯考考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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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掌門人是不是一看就是一副老實人樣﹖丙班的女生後來有競選中國小姐(落選)的﹐嫁大官二代(離婚)的﹐嫁四海幫金主(甲班最有名)的。沒人看上少年掌門人是我的遺憾﹐她們的損失。哈哈哈。
成功大學交通管理系﹐那時台灣好像只有成大有這個怪系﹐畢業後不管是進鐵路局或公路局﹐找個「鐵」飯碗的差事易如反掌﹐所以他並不想出國留學。但大鐵的爸爸老鐵是南開大學畢業的﹐希望他在美國學會計。留學考的前一晚﹐我們搓麻將到清晨﹐大鐵回家拿準考證﹐老鐵在家門口等他。

         1967 年大鐵在亞利桑那大學畢業﹐在洛杉磯美國當年號稱八大之一的會計師事務所任職。他要回亞大接人和搬家﹐由於她的車是新車需要 break-in﹐於是他要我開我那部 1959 年的雪佛蘭﹐趁週末我沒課時陪他去 Tucson 走一趟。

         凌晨兩點﹐我們在回洛杉磯的公路上被邊界巡邏警察車欄下﹐以為我們是從墨西哥偷渡過來的「黃魚」﹐1968 年我畢業後去了威斯康辛﹐除了一次在南加州出差見過一面外﹐很少聯絡。1977 年我回了加州﹐由於彼此在人生行旅的路上﹐家庭﹐事業都有些變動和波瀾﹐平時除聖誕節收到他的賀卡外﹐我們只偶爾通通電話。這時候他的會計師事務所越做越大﹐中華航空﹐大華 99 都是他的客戶。在南加州儼然已是僑領級人物。他偶爾來北加州處理業務﹐他﹐老師和我總會在一起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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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鐵兄倒真是文「舞」全才﹐手腳並用﹔功課好﹐牌藝精﹐恰恰舞好像也跳得有兩把刷子。60 年代初期台灣女孩子的蓬蓬裙﹐是我輩之人青春留痕的美好回憶。
而我這時也以信懷南橫空出世﹐在華人圈有點「名氣」。2004 年他來電話﹐代表南加州會計師協會﹐開年會時請我主講。我那時已經公開正式宣佈不再拋頭露面了。但接到他的電話﹐我考慮都沒考慮就答應了他的邀請。那是一個相當盛大的年會﹐在場打扮得花枝招展負責招待的女娃﹐全是他的員工。我於公於私都給足了大鐵面子。

         2005 年我兒子結婚沒通知他﹐他來電話說﹕「李霸王」不會來﹐我來補位。」婚禮那天﹐他早上坐飛機來舊金山﹐租了部車﹐開到舉行婚禮的 Treasure Island﹐給了我一個信封﹐裡面是十張百元新鈔﹐和我母親合照了一張相片﹐有沒有參加婚禮我都不知道就轉頭飛回南加州了。從那年開始﹐老師和我 過一陣就去他家坐落在南加州華人中有名的「二奶村」豪宅。每次見面﹐我們有說有笑﹐毫無遮攔﹐像又回到我們年輕時代了。他會招待請我們在最豪華的中餐館吃最貴的鮑魚和帝王蟹﹐我們也可以在街邊小店吃豆漿油條。後來大鐵的兒子結婚﹐我和老師下去參加婚禮。結果Southwest 臨時把 班機取消掉了﹐我們改飛洛杉磯﹐然後坐出租車直奔Pasadena。.婚禮賓客如雲﹐但大鐵兄仍然在旅館門口焦急地專門等我們。

         2020 年我得了癌症﹐他也開始洗腎﹐究竟是什麼病﹐他沒說﹐我沒問。有次電話上知道他槓上開花又得了Covid 19﹐我們本來約定一起慶祝 80 歲﹐也沒能實現﹐大家在電話裡彼此加油。2022 年九月我和我的牧師朋友開車去華盛頓州的奧林匹克國家公園﹐在公路上接到大鐵兄的電話﹐沒什麼事﹐就是普通問候﹐他聲音聽起來很正常。2023 年五月的一天早上﹐我弟弟從紐約來簡訊說在報上看到大鐵兄去世的消息﹐我打算開車下去參加他的追悼會﹐我兒子以為我想省錢﹐說要替我買飛機票﹐我怪他不了解開車對我最方便﹐坐飛機下去還是要租車。不管是開車或坐飛機來回都要兩天。回來後第二天就要飛巴黎坐船去瑞士﹐最後決定寫封弔唁信給他夫人不去他的追悼會了。遺憾嗎﹖有一點﹐但最大的遺憾是不知道他那天為什麼會無緣無故打電話給我﹐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們最後的一次通話﹐ 我會和他多聊聊。


         最後上場的是「老師」﹐在我的專欄中﹐我提到他的次數最多﹐在《洛城書簡之五》也特別提到我們在梅林園打工的往事﹐在所有高中同學中﹐他們夫妻倆是唯一一對和我都有革命感情的老朋友。老師什麼壞嗜好都沒有﹐人比我們都老實。唯一的壞嗜好就是跟著我參加麻將「大專聯賽」。但聯賽如果在晚上﹐他要等他老爸上床後才能出來。如果聯賽是挑燈夜戰﹐他則要在天亮他老爸起床前翻牆回家。所謂贏錢怕吃飯﹐輸錢怕天亮﹐政大代表不但怕成大﹐台大的牌藝高超﹐又怕師大的天亮就走人﹐斷了我反攻大陸﹐光復失土的希望。淡江那位霸王嗎﹖贏他也是白贏。

         最近和他們夫妻敘舊﹐YP 告訴我她打工的那座六個臥房的豪宅﹐後來買給了弗蘭克辛拉屈(Frank Sinatra) ﹐顯然主人也是個大咖。寫到這裡打算收場﹐突然警覺今天是農曆大年夜﹐如果時間回到 65 年前﹐那正是我家「大專聯賽」年終會戰的高光夜﹐今天大鐵已騎鶴(不是腳踏車)西去﹐竹如老死不相往來。幸好老師就在南灣﹐霸王也沒斷線。很多年前﹐老師常抱怨他身體出了毛病﹐問他是什麼毛病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女兒和兩個女婿都是醫生﹐也搞不清他是什麼毛病。他只是告訴我﹕「感覺就像頭上有塊烏雲罩著。」我說﹕「你確信不是心理作用﹖」他說不是。最近幾年他突然又生猛起來了。我笑著對他說﹕「你那塊烏雲現在飄到我頭上來了。」言罷我們大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豈止於米﹐相期各自安好努力保持呼吸吧。懷南 2/1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