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南兄:
記得您「給陌生人的一封信」嗎?
一九四二年九月,一位精神科醫生,他的新婚 妻子,父親,母親與哥哥在維也納被納粹拘捕,關進集中營。一九四五年四月, 經歷了兩年七個月,四個集中營的夢魘,他被聯軍解放。同年八月他回到維也 納,發現他的父、母、兄、妻已悉數在集中營裡喪生。
在他的名著「追尋意義」(Man's Search for Meaning) 裡,他講了一個他在集中營裡的經驗:他與一群俘虜被迫跋涉到某地 鋪鐵軌,其中一位俘虜提到不知道他們妻子的命運如何,這讓他想到他自己新 婚的妻子。那一瞬間他領悟到雖然他不知道他妻子的下落,但是她「存在」在 他的心裡。他寫下:
「人類可以經由愛而得到救贖。我瞭解到一個 在這世界上一無所有的人,仍有可能在暝想他所愛的人時嚐到幸福的感覺,即 使是極短暫的一霎那。」
經歷了納粹集中營的浩劫,他注意到營裡的俘 虜們,如果能夠堅守著一個願景 — 也許是計劃一件一心想做的研究,也許是 冀望將來與心愛的人團圓 — 這些人比其他的囚伴更能夠忍受痛苦,克服劫難, 在險厄的環境裡繼續求生。
這位醫生就是發明了「意義心理治療法」 (Logotherapy) 與「存在心理分析法」(Existential Psychoanalysis) 的開山祖師 — 弗朗 可醫生 (Viktor Frankl 1905 — 1997)。
十九世紀末,佛洛伊德 (Sigmund Freud) 首創心 理分析學 (Psychoanalysis) ,闡釋潛意識論 (Unconscious),提議人類的原動力來自 追尋逸樂 (Pleasure)。他的傳人艾德樂 (Alfred Adler) 與他意見分歧,提議人類的原 動力來自追尋完美 (Perfection) 。弗朗可曾與佛洛伊德書信往還,他的結論是人 類的原動力來自追尋意義 (Meaning)。是他將存在主義的哲學引進了心理分析 — 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 曾經說過:「一個有理由繼續活下去的人可以忍受近乎 任何程度的非人生活。」(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with almost any how) — 他在集中營裡的觀察也的確驗證了尼采的論述。
弗朗可認為憂鬱症起因於個人無法勝任的挫折 感 — 在生活中碰上了一個超越個人能力可以解決的難題。也許在旁觀者看來, 問題並不是那麼地嚴重。但是對當事人來說,他能夠做的和他必須做的兩個立 場之間出現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而旁人卻絲毫見不到這道鴻溝。結果是 — 在最需要外界的幫助時,憂鬱症患者陷入了精神上無法承受的孤立與隔離。
如弗朗可所述,一個有意義的人生能夠讓人忍 常人之所不能忍。但是人畢竟是群居的動物,現實生活裡我們必須承受的重擔 常常是由我們與最親密的人共同肩負起。習慣了群居生活的我們也不免忘了存 在主義論者所提出人類必須面對的四個與生俱來的難題:
沒有意義的人生突顯生活中的自卑、失望、痛 苦、恐懼,使每一個挫敗都放大成為難以忍受的重創。但是有意義的人生裡也 仍然有其他難以克服的障礙,譬如:失去了愛,使心靈上疏離孤獨的感覺加劇, 也讓一肩獨挑的精神負荷變成無法支撐的重擔。
十九世紀英國詩人亞諾 (Matthew Arnold) 寫了以 下標題為「都佛海灘」(Dover Beach) 的著名詩句:
Ah, love, let us be true
To one another! for the world, which seems
To lie before us like a land of dreams,
So various, so beautiful, so new,
Hath really neither joy, nor love, nor light,
Nor certitude, nor peace, nor help for pain;
And we are here as on a darkling plain
Swept with confused alarms of struggle and flight,
Where ignorant armies clash by night.
這首詩充份表達出一個人與外界無法溝通時, 在精神上陷入孤立無援的焦慮。人所需要的安全感、歸屬感、自主感、與成就 感,哪一個不需要建立在與周遭人士親和互動的狀況下?雖然說「沒有人是一 個孤島」,但亦有「廿載江湖猶落拓,嘆一人、知己終難覓」的千古慨嘆。
我相信憂鬱症患者的難題也正是全人類必須面 對的難題:如何以正確的心態去面對死亡,如何憑有限的知識在日常生活中做 最合適的決定,如何克服心靈上的孤獨,如何尋找生命的意義。
張純如女士的人生很明顯的是一個有意義的人 生,她寫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南京大屠殺的歷史,為一代的無辜受難者作了 見證。為了這個使命她承受過一般人無法承受的精神重擔 — 沒有人能夠讀了 「南京大屠殺」而不動容,更何況是竭盡心力去發掘真相的作者。
我猜想張純如女士的殺手是心靈上的孤獨,這 並不表示她不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愛她的人,而是說在她主觀的概念裡,她的 心靈是孤立無援的。弗朗可曾說:「人類可以經由愛而得到救贖」,事實上人 類也可以因為失去愛而迷失了自己。
我相信存在主義論者提出的四個與生俱來的難 題值得大家的深思,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應該嘗試做一些自我心理分析。人生哲 學與心理健康不只是普通常識,多瞭解一些自己的意識,潛意識,氣質性向, 身心需求,內在價值,與誘導動力可以讓你在痛苦衝擊時保有一些自衛的能力。 在「追尋意義」書中弗朗可說:「一個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能被剝奪,唯 一的例外是:讓你能夠做選擇的自由意志 — 困境降臨時你可以憑自由意志選 擇一個你要如何去面對的態度,選擇你要走的道路。」這一個自由意志值得你 盡心力去維護,加強。 陌生 人 2004年12月29日
Dear 陌生人﹕
謝謝您的來信﹐我對您信中提到的有關哲學和心理
的資訊受益良多。您最後提到弗朗可說:「一個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
可能被剝奪,唯一的例外是:讓你能夠做選擇的自由意志 — 困境降臨時你可以憑自
由意志選擇一個你要如何去面對的態度,選擇你要走的道路。」這讓我想起蕭柏納
(Bernard Shaw)。
在古今中外的名人中﹐我很喜歡這個蕭大鬍
子。他有一句話影響我很大﹕ Life does not cease to be funny when people die any more
than it ceases serious when people laugh.
在我唯一一次見到張純如小姐的演講會中﹐我
沒有聽見張小姐講過一句笑話﹐也不記得見她笑過一下。我猜我想說的有兩點﹕
看了您的信後﹐隨便聊聊﹐言不及義。莫怪。
懷南敬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