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曾年輕過的歲月

洛城書簡之三﹕夜遊

2026 年2月8 日

Dear XX

         上星期在號稱洛杉磯最忙的中國餐館上海樓賣命﹔撈了六七十塊「大拉屎」。每天工作 12 小時﹐那個長的像毛澤東的老闆還嫌不夠。本人一想﹕錢吾所欲也﹐命吾所欲也﹐兩者不得兼﹐吾寧捨錢而保命﹐因此自動請辭。其實不自動請辭遲早也會被炒魷魚。奇怪的是此間的中國餐廳老闆﹐一個比一個刻薄﹐真是他媽的﹗所以這封信是在家裡蹬當寓公時寫的﹔等糧草將盡時再出去撈一筆。

         當寓公有當寓公的好處﹔早上高興什麼時候起床就什麼時候起床。起床後自己打理早點﹔其內容為煎蛋兩枚﹐煎鹹肉兩片﹐麵包三至四塊﹐牛奶﹐果汁﹐巧克力任選一。吃完早點後開始研究老美的電視節目﹔13 個電臺一一收看﹐以練英語聽力為主﹐欣賞內容為次。中午睡個午覺﹐睡完後出門閑逛。洛杉磯天氣晴朗﹐太陽艷而不烈﹐信步而行﹐隨時隨地攷察老美民情﹐攷察完後回家繼續研究電視﹐近來我的英吉貍語大有進步﹐想來都是看電視看出來的。

         前晚坐朋友車去長堤夜遊﹔ 11 點出發﹐車子在「自由路」上以 70 英哩高速飛馳。在台灣時只知道長堤是選美之地﹐其實這也是美國的海軍基地。我們到時已經是午夜時刻﹐但街上還是有三五成群的水兵。我們在海邊的游樂場逛了一圈﹐被幾個主持射擊攤位的美國女娃郎中了幾文﹐本來打算就近在一家酒吧喝杯老酒﹐但因沒有帶身份證證明自己已經是 21 出頭而不得其門而入。咱們老中駐顏有術﹐常被人誤認為「豬的兒(junior)」﹐哪天去買張半票去看電影試試。洛杉磯酒吧和夜總會花招之多﹐自不在話下。不過本人向來是大丈夫有所不為﹐堅持走健康寫實路線﹐這點你大可放心。

         長堤有橋﹐呈半圓狀﹐兩旁橋燈彩色相間﹐車行橋上﹐速度甚慢﹐車窗外一灣新月﹐倒映水中﹐車內晚間音樂﹐旋律動人。遠眺長堤城內萬家燈火﹐閃爍輝煌﹐偶爾一兩對年輕情侶攜手漫步橋上﹐其情其景﹐非筆墨所能形容。有朝一日﹐必攜理想明珠重來此橋﹐有志者當如是也﹗昔日紅顏舊識﹐紛紛變成別人堂上燕子﹔卿不負我﹐我不負卿﹐這些事想起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握青春﹐有一番作為﹔20 年後不至於一事無成。如果生如春夢﹐了無痕跡﹐那就太划不來了。閣下不可不察而鑒之。西望大海﹐裁書寄懷﹐再吹﹗


懷南後記﹕

         在記憶中﹐但可能有錯﹐上海樓在好萊塢大道的起點和通往有名的天文臺Griffith Observatory 的Vermont 大街交匯處﹐是當年洛杉磯高檔的中餐館。我能去打工﹐是一位很夠意思的湯兄帶路。湯兄來美國比我早幾年﹐英文比我好很多﹐所謂打工﹐是做 bus boy 而非 waiter. Bus boy 的工作就是等顧客走後﹐立刻收拾桌子﹐重新擺設餐具﹐顧客用餐時﹐沒事找事﹐作勤勞狀﹔加茶倒水﹐聽候指喚。有次一位顧客問我要煙灰缸(ashtray)﹐我說我們沒有冰淇淋 (ice cream)。顧客猛搖頭笑﹐正好被「毛澤東」看到﹐他可沒笑。好的bus boy 動作要快﹐上海樓生意好﹐排隊等空位的客人不少﹐桌子收拾的快﹐顧客的流動量就大﹐流動量大﹐生意就好﹐生意好老闆就賺錢多﹐waiter 的小費也會多。Waiter 的小費多﹐分給我們這些 bus boy 的錢就多些。Bus boy 在餐館的地位除了比洗碗的阿米哥高一級外﹐算是倒數第二。阿米哥一般性格開朗﹐每次叫他們幹點什麼活﹐他們都是笑嘻嘻說﹕Manana(明天)。如果說我在美國學到的第一句有用的英文是" Is there any opining here?: 學到第一句有用的西班牙文則是“Manana”。

         我1977 年搬回加州後﹐有次去洛杉磯出差﹐我特別驅車到上海樓吃午飯﹐景色依舊﹐人事全非﹐沒見到「毛澤東」﹐帶位的小姐當然也換了﹐我沒多事問東問西八卦﹐吃完飯﹐留下會令人意外的小費飄然而去﹐我知道這輩子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來美國的前三年多﹐前一半的日子是在好萊塢「社會大學」混常識﹐下一半的日子是在西林 (West Wood) UCLA 混學位。我年輕時好奇心重﹐吸收力強﹐對美國風(Americana) 和典範轉移 (paradigm shift) 有濃厚的興趣﹐我很快就喜歡上美國﹐沒什麼水土不服的問題﹐那三年的經歷影響了我的一生。

         這封信的最後﹐我為什麼先來一段《少年維特的煩惱》式的感慨﹐再接著來一段想吃「冷豬肉」式的訓話﹐坦白說﹐全忘了。倒是1968 年離開洛杉磯後﹐我也沒想過再回長堤舊地重遊﹐「理想明珠」是徐志摩寫給他老師梁啟超信中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描述。我一生中真正記憶深刻在橋上漫步過的只有兩次。一次是艷陽天下和一夥人在金門大橋來回走了一趟﹐另一次比較有學問。讓我從頭說起﹕

         意大利名音樂家普西尼 (Giacomo Puccini) 有一部歌劇叫 Gianni Schicchi﹐Schiicchi 的女兒Lauretta 愛上了一個男孩﹐做父親的Schicchi 反對﹐於是女兒唱出那首有名的詠嘆調 O mio babbino caro (Oh my dear daddy)。歌詞是說﹕「如果我們得不到你的祝福﹐我就從Ponte Vecchio 橋上跳下去﹐不要活啦﹗」

         OK﹐言歸正傳﹐Ponte Vecchio 橋位於佛羅倫斯(Florence)﹐2011 年我們和同樣的一伙人在南地中海坐完郵輪後再自己坐火車去佛羅倫斯。我的確從那條橋上走過﹐不過那條有名的橋已經加蓋﹐橋上小店林立都是賣記念品的。我沒提這個橋的典故。 我今天上網去查1965 年好萊塢大道上的上海樓﹐查不到。太久以前的事了。

         順便打個岔﹔ Florence 原名 Firenze 「翡冷翠」這個漂亮的名字是徐志摩翻譯的。 懷南 2/7/2026


bridge
這就是普希尼歌劇 Gianni Schicchi 中有名的詠嘆調 O mio babbino caro 女孩子要跳河的 Pinte Vecehie 橋。歌劇是1918 年完成的﹐那時的水恐怕比較深。2015 我照這張相片時﹐我看這河水已經淺到淹不死人了。故事就是故事﹐別太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