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好走 大鐵兄

今宵別夢寒之一

2023 年11月5 日


        

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它寫下來﹐雖然很多少年情懷﹐塵封往事以前也提到過。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屯山下的新生訓練﹐你從新竹中學初中部畢業﹐我從成功中學初中部畢業。新竹中學和成功中學那時候都是台灣第一流的中學﹐被分發到大屯山下的復興中學﹐算得上是「下放」﹐也可以說是落草為寇。同學中牛鬼蛇神﹐各路英雄好漢都有﹐後來全國各地的「問題學生」也集中到復興中學住校管理﹐我們班上也分到幾位。

         當年台北最好的中學有五所﹕一女中﹐二女中﹐後改名中山女中收女生﹐建國中學﹐師大附中﹐成功中學收男生。另外還有兩所新設立的省立中學﹐復興和板橋﹐不過在名氣和水平上和前面的五所中學沒得比。但更令人泄氣的是我們甲乙丙三班﹐丙班是女生﹐甲乙兩班按入學分數高低分﹔我們乙班的最高分也比甲班的最低分要低﹐這也造成了我們班上一些自以為懷才不遇的憤青心理上的不平衡。少年掌門人﹐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好學生﹐初中要靠補考才能畢業﹐能考進省立高中已經是祖墳冒煙的運氣。尤其是男女合校﹐有「風景」可看﹐非常新鮮﹐所以沒覺得有什麼委屈。那年我們16 歲。

         高中三年﹐你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我們班上有個小開﹐家裡是開電臺的﹐小開的老子給了小開一個本子﹐每天要你簽名表示小開沒有逃學。那時我們早晨騎腳踏車去台北火車站搭火車去北投﹐放學後在台北火車站拿了腳踏車去重慶南路逛書店。我當時傻里巴幾地陪你逛書店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知道你發現數學課的考題是老師從參考書上找來的。有此秘笈﹐難怪每學期考第一。少年掌門悟性不高﹐對尋找秘笈毫無概念﹐每次陪公子尋寶﹐空入寶山而回﹐代數﹐三角﹐幾何輪流不及格﹐良有以也。

         高中畢業﹐我們四個好朋友﹐你進了成大交通管理系﹐「老師」進了師大數學系﹐竹如進了台大政治系﹐我進了政大天下第一無聊的系﹐讀了一年轉到天下第二無聊的系畢業。也許是台灣的大學那時候是難進易出﹐一有機會我們四人就聚在一起打麻將﹐大年夜一定在我家搓通宵麻將。我把這種發揚國粹的比賽﹐美名曰﹕「大專聯賽」。大專聯賽的結果不是成大贏就是台大贏﹐從來輪不到政大贏。說來也怪﹐掌門人麻將幼承庭訓﹐家學淵源﹐但四年大專聯賽下來﹐每戰必輸﹐既不能為母校爭光﹐也不能宣揚家威﹐實在慚愧。掌門人不但輸人也輸氣﹐你牌才打了幾張﹐乓一下就把一長條牌仆倒﹐口中喃喃自語道﹕「鐵自摸了。」掌門人一看自己的牌﹐東南西北中發白的爛牌還沒打完。再加上你講話喜歡加個「鐵」字以示積極思考(positive thinking) 和自信(self-confident)。這是我們從此叫你「大鐵兄」的原因。

         大學畢業後大家服兵役﹔竹如當憲兵﹐「老師」當炮兵﹐你中了「金馬獎」(金門﹐馬祖兩個離大陸最近的前線島嶼)﹐抽籤抽到去前線金門當排長。很多年後你告訴我和「老師」﹕有次你晚上查崗﹐一個哨兵在打瞌睡﹐你拍拍那個打瞌睡大頭兵的肩膀﹐那個大頭兵把步槍一丟﹐兩手舉起作投降狀﹐你老大的故事特別多﹐也絕。不過當年預官抽到「金馬獎」而放聲大哭的也時有所聞。

         當完兵後大家先後出國留學﹐你本來是不想留學的﹐台灣只有成大有交通管理系﹐畢業後進交通部門像鐵路局﹐公路局捧鐵飯碗是「鐵」的事。但你的父親是南開大學畢業的﹐希望你留學轉行學會計﹐你老大不願意。留學考的那天﹐我們打完通宵麻將﹐你回家拿准考證﹐你父親等在門口。後來我們先後出國﹔你1964 最先走﹐去了亞拿桑拉州。我1965 春天第二走﹐利用一個鳥不生蛋的北卡州小學校的獎學金沒有考留學考﹐到了美國後決定留在洛杉磯。「老師」第三出國﹐在洛杉磯和我混了一整年後去了北加州讀書。竹如不出國﹐成了台灣第一位王牌新聞名主播。從此和我們分道揚鑣。1967年﹐那時你已經在洛杉磯做事﹐竹如因為得罪了蔣孝武﹐從主播的位子上被拉下來冷凍﹐「出國攷察」經過洛杉磯﹐我們四人在你家客廳的地板上並排睡地板﹐聊天聊到天快亮了才睡著。那年我們27 歲﹐從此我們和竹如天各一方﹐不知道為什麼﹐老死不相往來了。

         1968 年我 UCLA 畢業後去了「陌地生」﹐一住就是 十年﹐其間利用來加州出差的機會和你見過一次面﹐這時你已經是一個大銀行管稽查的副總裁了。那天晚上你開了一部 Aston Martin 的小跑車來看我。我這個威斯康辛的土包子﹐哪知道Aston Martin 是啥﹖後來看 007 電影才知道 哇﹐原來 James Bond 開的車是 Aston Martin。 1977 年的冬天﹐我回到北加州﹐這時候你做副總的銀行被另一大銀行併購﹐你出來自己開會計事務所﹐生意做得很大﹐聽說大華 99﹐中華航空都是你的客戶。後來因為彼此工作和家庭變動的緣故﹐大家失掉聯絡有一陣。有天我突然接到你的電話﹐代表洛杉磯華人會計師協會邀請我在他們的年會主講。我那時候已經公開宣稱不再拋頭露面登臺信口開合了。你的邀請﹐我二話不說就一口答應。那次南下﹐才發現在會場服務的小姐﹐全是你的員工﹐我演講當然也給足了你的面子。2005 年我兒子結婚﹐我沒有通知你﹐你不知道怎麼知道了說要來。婚禮當天的早上﹐你飛到舊金山﹐租了一部車子開到 Treasure Island ﹐給了我一個信封﹐裡面是十張百元新鈔。和我母親照了一張照片﹐然後就飛回洛杉磯。我今天想找出那張相片但找不到了。也許我後來把那張照片給了你。我應該留下來的。

         我成立「群德基金會」是你幫我申請非營利機構的免稅資格﹐每年報稅也是你的會計事務所一手包辦。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要付你多少錢﹐你當然也從沒寄賬單給我。就這樣你把當年牌桌上贏我的錢﹐連本帶利的還給了我。

         你兒子結婚在 Pasadena﹐我和「老師」買了飛機票準備飛 Bob Hope Airport﹐結果西南航空放我們鴿子﹐把我們的航班給取消了。我們只好飛洛杉磯﹐那時洛杉磯機場不准 Uber 載客。我們包了一部車子直奔婚禮現場﹐你在賓客如雲百忙之中﹐居然在旅館大門口等我們。此後我和「老師」也飛下去看過你一兩次﹐住在你南加州有名的華人高級住宅區大房子裡﹐晚上你和「老師」喜歡到我的房間鬼扯蛋﹐大家好像又一下回到我們年輕時候一樣﹕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矣﹐更不足為內人道矣的事﹐全紏出來誰也瞞不了誰。

         基本上到了高三的時候﹐班上同學一分為三﹕考大學和考軍校的坐前三排﹐放牛班的坐後面﹐中間是無人地帶。考上大學的後來又出國留學的是少數中的少數﹐這些人和我最熟﹐異國多年不見﹐一見面好像從沒分別過似的﹐這就是真友誼的最好詮釋。我們有位同班孝裕﹐住在北加州最貴的地區 Atherton ﹐有次請我和「老師」在他現值2000 多萬的豪宅吃飯。孝裕好美食﹐善烹飪﹐親自下廚招待我們。當他端出一盤蠔油牛肉﹐我有眼不識金鑲玉﹐問﹕這是什麼玩藝﹖像狗屎一樣﹗孝裕愣了幾秒鐘﹐大聲直呼我名﹕XXX 你究竟要吃不要吃﹖後來他問我們要不要喝酒﹖「老師」說﹕問什麼問﹖把你最好的拿出來就是了。大屯山下三年培養出來的革命感情真不是蓋的。可惜孝裕幾年前因病往生了。

         高中畢業 60 週年﹐我和「老師」去看你﹐你在一家有名的海鮮酒樓單間裡盛宴款待我們﹐什麼阿拉斯加帝王蟹﹐鮑魚﹐龍蝦全上了桌進了肚﹐你約了家住南加州的另外兩位同學作陪。說好次年大家一起慶祝 80 歲。但我們 80 歲的時候﹐你身體出了毛病﹐年底我被診斷出癌症四期﹐我只通知了你和「老師」﹐大家彼此互叫加油。一道慶祝 80 歲的願望當然沒有實現。

         2022 年的九月﹐我和我的牧師朋友開車去華盛頓州的奧林匹克國家公園﹐在路上接到你的電話﹐談了些什麼﹐忘了﹐反正沒什麼你非打這個電話的原因﹐通話中大家互相報告自己的病況﹐你聲音依舊宏亮。2023 年五月﹐一天早上我收到紐約老弟的簡訊說從網上看到你去世的消息。 追悼會在我和朋友從巴黎坐船去瑞士的前三天。我告訴我小孩我準備開車下去參加你的追悼會﹐我小孩不准﹐說要給我買飛機票﹐我心裡很不高興﹐覺得一件簡單的事被他們搞得這麼複雜。再加上出遠門在即﹐不想節外生枝﹐以你僑領的社會地位﹐出席追悼會的人一定很多﹐少我一個也沒影響﹐於是我就去歐洲旅遊了。回來後寫了一封信給你的夫人﹐中秋節她寄來一盒精美的月餅。我們 16 歲時初遇﹐83 歲時永別﹐大家做了 67 年的朋友。前幾天和「老師」通電話﹐我說﹕過去幾年﹐你老是說你有毛病﹐問是什麼毛病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說像是一塊烏雲蓋頂。現在你的那塊烏雲飄到我的頭上來了﹐你卻突然變得生猛。說完後我們在電話上都大笑起來。不知道你去的地方有沒有麻將可打﹐有的話先把麻將桌擺好等我﹐我「鐵」會來找你﹐「鐵」 報當年「大專聯賽」中被你「郎中」之仇。

         後會有期﹐你一路好走﹐大鐵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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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張照片本來有個眉批﹕「只要照片中任何一個傢伙做了總統﹐這張照片就有得瞧了。」我今天複製這張照片的時候﹐把那句話拿掉了。Instead, I call it " That Summer" - 那年夏天﹐我們去W (前排左一)桃園鄉下老家玩。高中畢業後﹐W 考進警官學校﹐一路做到基隆市警察局局長。後來在電視新聞﹐看到他的兒子﹐也是警察﹐因情傷槍殺女友後自殺﹐ W 在電視上流淚公開道歉說對不起國家栽培。我很想寫封信去安慰他﹐但不知怎麼寫﹐到今天我還深感遺憾。前排左起第二人是名人盛竹如﹐少年掌門人在他右邊。前排右一李霸王﹐母親留在大陸﹐花很多時間在我家﹐和我的姐弟非常熟。其父為大屯山警察派出所所長﹐這是為什麼我們有持無恐﹐敢明目張膽偷大屯山桔子的原因。後排左一是大鐵兄﹐六個人中﹐他是唯一臉上有一絲笑容的﹐其他的全是在 deep thinking﹐幹嘛這樣﹖beats me﹗頭從竹如和我中間伸出了的外號叫「財多」﹐為什麼﹖我不知道。聽說在美國東部﹐但我和他高中畢業後就失掉聯絡。大鐵兄和他比較熟﹐但終其一生也和他失掉聯絡。掌門人那時真瘦﹐身材苗條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