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的讀友可能會發現自從我重出江湖後﹐談政治的文章越來越少了。如果你是我﹐兩年多前醫生告訴你他的理想是維持你活五年﹐再兩個月你就堂堂進入第四年了。如果你真相信那位醫生是鐵嘴神算﹐或者不相信﹐但你有把握說他是信口開合嚇人﹖在這這種情形下﹐閣下還會覺得談些跟保持呼吸八竿子打不著的政治議題是 high priority 嗎﹖
不久以前﹐一個中英文都很好﹐大陸來的年輕人來信買書﹐並提到他從十幾歲就跟著他父親讀我的專欄﹐他感覺到我近年來似乎比較親中﹐並問為什麼﹖“感覺到(felt)”﹐“似乎”(seems)﹐比較(comparatively speaking) 都是客觀而柔性的字眼﹐我對這個比我兒子年齡還小﹐居然喜歡我文章的年輕人非常有好感﹐於是花了點功夫﹐寫了一篇非常長的文章來回答他的問題。我把親中這個「中」﹐分成「中國」﹐「中國人」﹐「中共」三個層次來說明我的立場。在文章中﹐我也提出一些具有信門特色的政治看法﹔譬如「民生比民權重要﹐民權比民族重要﹔自由比平等可貴﹐平等比民主可貴」等等﹐給了有識之士來信發表BGYJ (寶貴意見)的機會。
一位陳先生﹐這些年來偶有來信﹐也許我回過他的信﹐也許沒有﹐不記得了。這次他一開頭就說我那篇文章的命題錯了﹐應該是《信懷南是否親共》﹐接著自問自答說﹕「我認為信先生是親共的」。陳先生其他的意見還包括﹕
全世界只有中俄認為俄國出兵合理合法﹐信懷南接受了中俄的論調。
兩岸三地﹐中共治理下的大陸人民是最後才能吃飽的老百姓﹐證明中共無能。並說不要用中國人口太多﹐國情複習(錯字)作藉口﹐人多有人多的優點。
. 專制國家﹐人民變成愚民﹐順民﹐限制創新能力。個人獨裁﹐遲早要出錯。
中國殺死十之二﹐三中國人﹐改革開放前餓死三千多萬人。中國暴政包括大躍進﹐三面紅旗﹐三年清零等等。
信懷南對自己母親(台灣)不太客氣。陳先生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但為了祖國統一而要台灣人民放棄自由是鬼扯蛋。並引柯文哲大意云﹕誰要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就要和他拼命。
由於陳先生在信的最後自稱以上是他的 %^$%^% 意見﹐我基於尊重﹐你說是 %$#@%$ 意見﹐我非常同意﹐所以就不一一回答了。不過對陳先生的第一個&^%$%^ 意見和最後一個&^%$#$% 意見覺得很好玩(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適當的形容詞)﹐容我回應一下。先講「對台灣母親不客氣」部份﹕
56 年前﹐也就是 1967 年﹐我還在洛衫磯加州大學 UCLA 讀 MBA﹐在學校的東方圖書館看到台灣《中央日報》一篇《兒不嫌娘醜》的文章﹐文章作者勸告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不要批評台灣當局﹐說應該同舟共濟﹐船翻了就不能抵達彼岸(反攻大陸)。我看了後不服氣﹐寫了一封讀者投書說﹕兒子想為娘打扮打扮有什麼不對。後來引起小小的留學生對上國內軍訓教官式的反共人士筆戰。這段往事﹐在我的《IN MY LIFE》書中最後一篇「回顧此生」中有交代。基本上我為了拿學位的正經事﹐無心戀戰﹐提早脫離戰場。我一路行來﹐對兩蔣﹐對李登輝﹐對陳水扁﹐對蔡英文都沒客氣過。我對他們不客氣﹐絕不是基於惡意希望他們完蛋﹐是基於善意希望台灣好﹐人民安居樂業。56 年前我都不會為客氣不客氣這種 Mickey Mouse 的事浪費生命去打糾纏不清的筆戰﹐56 年後還會為這同樣的事去浪費生命嗎﹖
至於說信懷南親中共﹐這可是冤枉我了。 到目前為止﹐我不認識一個共產黨員﹐更不要說交上一個共產黨員朋友。舊金山十一國慶報紙整版祝賀人的名單中﹐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名字都上了報﹐閣下看到信懷南的名字嗎﹖我寫了 30 年的專欄﹐兩三百萬字﹐你看過我寫過一篇歌功頌德拍共產黨馬屁的文章嗎﹖沒有。說我親中共我不在意﹐但親了半天連十一酒會都不被邀請﹐免費晚餐都沒撈到一頓﹐信掌門親共親得太沒面子啦﹗
李敖生前希望他的文章﹕「有資格的人指正﹐沒資格的人閉嘴」。我的性格﹐作風和李敖南轅北轍﹐也筆下尖銳刻薄並好鬥﹐我不是。我不止一次說過﹐信懷南的文章不一定是第一流﹐但信懷南的讀者水準一流。拜託﹐能否來信前先把信懷南的文章看懂﹖評論一件事或一個人不能有先入為主的政治立場﹔不能用非對即錯﹐非白則黑﹐不是反共就是親共的二分法﹔不能邏輯不通﹔我說「折輪司機」不是一個好的國家領導人﹐因為他不能避免戰爭﹐害了烏克蘭和人民。我有說過老毛子出兵合情合理嗎﹖評論一件事或一個人﹐不能感情用事﹐不能以概偏全﹐不能信口胡說﹐不能受個人因素影響﹔說老共殺了十之二三的中國人﹐你知道那是什麼數字嗎﹖評論一件事或一個人也不能見到影子就開槍﹐也不能沒有證據就亂下結論﹔老共在烏克蘭戰事上的立場真和俄國一樣嗎﹖你哪裡來的資訊﹐能公佈一下嗎﹖說我親共﹐也要用今天中共的表現和習近平的歷史功過做標準﹐把六十幾年前老毛的亂搞扯出來幹什麼﹖共軍進重慶時戰犯名單上﹐先君排名第二﹐當時他是國民黨重慶市黨部的書記長。如果我留在大陸沒去台灣﹐鐵是那十之二三被幹掉的人之一。但我這生﹐老共和我風馬牛不相及﹐我沒吃過共產黨的苦﹐也沒嚐到它的甜頭﹐我沒理由為因為我老爸反共我就反共﹐也沒理由不分青紅皂白就趕時髦親共。難道人世間間上就沒有像信懷南這樣千山獨行﹐就事論事﹐沒門沒派的人嗎﹖自己不是﹐別認為別人都不是。
最近一位31 歲叫楊占圓的山東老鄉﹐開車撞舊金山總領事館大廳被警察開槍擊斃。掌門人對舊金山總領事館的印象奇差﹐雖沒發誓﹐但此心已定﹐這輩子決不再踏進它的大門一步。但不管什麼理由﹐開車撞入絕對是不對的﹐我這麼說難道又要算在信懷南親共的賬上﹖不過那位楊兄﹐倒是「和他拼命」的實踐者﹐比那些光說不練的要強很多。
我不知道老楊的精神狀態﹐我猜他恐怕沒料到美國警察是玩真格的居然會開槍。一個人為自己的行為付代價我沒意見﹐但「折輪司機」要烏克蘭全國人民付代價﹐我說他不是一個好的國家領導人﹐歷史會同意我的看法。現實是殘酷的﹐如果川普捲土重來﹐如果共和黨繼續主導眾議院﹐如果美國停止軍援烏克蘭﹐如果美國猛印鈔票以債養債﹐如果美國政府關門﹐倒霉的是美國人民。「折輪司機」最後達到他的政治目標嗎﹖他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殘局﹖
這篇文章本可不寫。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對不公平的誤解﹐向來反應比較強烈。如果類似來函沒完沒了﹐實在大可不必。不如釜底抽薪把話講白。信懷南算是公眾人物﹐樹欲靜而風不止﹐非常無奈。下筆諸多得罪之處﹐還望擔待有二﹔信不過三﹐來函恕不再讀。就此謝過。